于谦从永乐时期就一直跟在李显穆身边,他对李显穆是非常了解,纵然李显穆一不发,他也知道李显穆心中的悲伤和感慨。
「让您看到我现在的模样,徒然增加您的悲伤和哀戚,是我的过错。」
李显穆并不说话,只是拍了拍于谦的手,一切尽在不中。
「我的父亲在我年少时曾经说我性格深处太过执拗,倘若如此而踏上官场,可能会遭遇不幸。
我深以为然却又不以为然。
我当时说,只要有圣主明君在世,我必然可以成为朝廷栋梁。
最后我没遇到圣主明君,却遇到了老师,又在老师的引荐下,投在师叔门下。
此生最幸运之事莫过于此。」
「你是必然能成为当世名臣的栋梁,心学有你这样的后辈,亦是一件幸事。」
「师叔,我临终前,只有一件事,始终放心不下,只有一个问题,一直想要问师叔。
「」
「你问。」
于谦没有直接问出,而是挥挥手,「你们都先出去吧。」
众人离开,屋中只剩下于谦和李显穆二人。
「老师,经过这些年,您用各种办法以及制度架空了皇权,但我相信您能够看得出来,这并不稳定,如今的一切都在您一身。
倘若日后有变,当要如何呢?倘若日后有反复,又当要如何呢?」
即便是在临终前,于谦依旧在关心国事,「能够有今日,这是我们无数个日日夜夜,好不容易才做到的,倘若――――」
「能如何呢?」李显穆依旧没什么特殊的神情。
「无非就是做过一场,这世上诸事的结局,从来不因为其艰辛险阻,而给予好的结局。」
「你看那些古代的王朝,覆灭之后尚且会有后人去复国,当初前汉禅让给王莽的时候,谁会想到有汉光武帝崛起呢?
十六国时期的燕国,几经复国,又有谁预料到呢?
国家覆灭了尚且能够复兴,更何况如今大明皇帝依旧在最高的尊位上坐著呢?
反复是一定的。
奇货就在那里,不让野心家去触碰是不可能的。
日后无非就是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,倘若天下有为天下先的人在前,后面的人依旧不敢去争取,甚至就连捍卫都不敢,那失败不就是注定且应当的吗?」
李显穆平淡平静说著。
那些注定将会尸山血海的未来,在他的嘴中,是如此的轻描淡写,好像一切都不值一提。
「注定会发生的事情,就不要太过在意,等待、然后击败,反复如此,直到再无人而起。」
于谦怔然。
继而脸上绽开笑意。
「是小侄杞人忧天了。」
「这世上从无任何事,能让师叔觉得疑难。」
「您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人,自古以来,圣贤神王,皆在您之下。」
于谦的每一句话,都诚心诚意。
靠近天上的太阳会被灼伤,靠近大明的太阳,却只有无尽的温暖。
他是精通历史的,哪怕是最久远的、已然失真的那些传说中,他也不曾见过元辅这样的人。
「其仁如天,其知如神。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。富而不骄,贵而不舒。黄收纯衣,彤车乘白马。能明驯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便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合和万国。」
于谦想到了史记中,对尧帝的记述。
他不知道上古的尧帝是不是真的如此神圣而伟大,但这番评价用在师叔的身上,却是没有一点夸张。
「本该如此。」
李显穆毫不谦虚,他抬头望向九天之上,「我是我父亲最伟大的作品。
亦是代行意志之人。」
一个凡人代行真仙的意志,拥有如今的成就,岂不是正合理吗?
李显穆这些年来,见天下因自己而变好,颇有成就感,却从未因此而认为自己凌于众人之上。
他是父亲伟大思想的搬运工,只是在其中做了一些微小的、不值一提的贡献。
于谦不懂其语中深意,却能感觉到一股苍茫厚重之感。
以及。
绝对的自信,和未来向著更好发展的必然。
真好啊。
于谦想著,笑著,然后缓缓垂落。
李显穆静静望著,轻轻抚了一下于谦的额头。
祝愿你,来生再生于大明之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