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写,他算。
他写——
金陵城周长八十里。每里宽八十步。
粗算占地三百万方步。每方步住一人,顶天三百万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灯火通明。
整座金陵城,夜里跟白天一样亮。
三百万。
他的笔抖了一下。
他写——
正午时分,北门一个时辰过车马八百辆。
每辆载货千斤。四个城门齐开,十二个时辰,日进货物——
他算到这儿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墨晕开一团。
“四万万斤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四万万斤一日。
整个帖木儿汗国,一年的赋税,顶不上金陵城三天的吞吐。
他写——
街上看见的异族女子,粗算一成。
三百万人,异族妇人三十万。每人产子个——
他写不下去了。
笔从他手里滑落,啪嗒一声砸在桌上,墨水溅了一桌。
他想起白帐草场上那个赶牛犁地的山西汉子。
种地的才是地的主人。
他想起街口那个抱着孩子讲山东话的高句丽妇人。
生孩子的才是种族的主人。
阿里木瘫坐在圈椅里,面如死灰。
他懂了。
撇脚可汗想吞了沙哈鲁,沙哈鲁想抱大明的腿——
这两个念头放在一块,在大明面前,连个屁都不算。
大明不需要他们死,也不需要他们活。
大明只要他们——变成大明。
伙计在外头敲门:“头儿,要点饭吗?”
阿里木摆摆手,声音虚浮。
“备水。”
“啊?”
“备水。明日要进皇城,小爷得洗个干净。”
“哎!”
伙计退出去。
阿里木一个人坐在油灯下,半晌,捡起那支笔。
他在草纸最底下,慢慢写了一行字。
——告大都督:此辈不可敌。永生永世,不可敌。
写完,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鞋底。
同一时刻。
金陵,城南码头。
铁船的舷梯放下。
朱雄英踏上石板地的那一瞬,夜风灌进他领口。
王景弘已经在码头候着,见他下来,赶紧迎上去:“殿下!东宫备好热汤了——”
“皇爷爷呢?”
王景弘躬着身子:“太上皇吩咐,殿下舟车劳顿,先回东宫看看……家里。”
朱雄英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家里?”
“是。”王景弘低着头:“娘娘候着您呢。”
朱雄英没接茬,大步往轿子走。
轿子一路抬进东宫。
到了花园门口,他掀帘下来。
园子里灯笼一串挨一串,亮如白昼。
王淑扶着妹妹,站在廊下。
两个人,两个肚子,一前一后,一高一低。
朱雄英停在了石阶下。
“殿下。”王淑福了一礼,腰弯不下去,只能微微一颔首:“回来了。”
朱雄英没动。
他看着她,又看着她身后的妹妹。
妹妹脸一红,把头低下去。
“几个月了?”朱雄英开口。
声音发哑。
“五个月。”王淑摸了摸肚子:“妹妹比我晚两个月。”
朱雄英又站了几个呼吸。
“皇爷爷,知道?”
“早就知道。”
“为何不告诉孤?”
王淑抬眼看他。
“皇爷爷说——”她压低声音:“北平那头要紧。这头要紧的话,殿下心就分了。心一分,北平的事就要出岔子。”
“皇爷爷还说——”她顿了一下:“等殿下把北平那座城,真真正正立起来,这边的喜事,才是真喜事。”
朱雄英站在石阶下,半天没说话。
王景弘在旁边候着,大气不敢出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