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杂情绪。
“监国太子令旨!”
中年太监展开手中的黄绫,声音朗朗。
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朱聿键也跟着跪下,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,旧伤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没有出声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。
“唐王朱聿键,虽昔年违制起兵,然其心在社稷,志切勤王,情有可原。且圈禁凤阳已逾七载,惩处足矣。”
朱聿键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唐王!
不是‘唐王庶人’,不是‘罪宗朱聿键’。
是唐王!
朱聿键心中思绪纷飞。
太监的声音没有停止,还在继续。
“今国家多难,正值用人之际,特赦唐王朱聿键,复其爵位,所有罪过,一体开释。”
朱聿键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听到了每一个字,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,他好像理解不了。
赦免?
复爵?
出去?
身后传来曾氏压抑的抽泣声。
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,用手捂着嘴,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但朱聿键没有回头看她。
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忍不住了。
“着凤阳守备太监立即遵令施行,不得延误!”
中年太监念完了,收起令旨,目光落在朱聿键身上。
“唐王殿下,请接令旨。”
沉默。
整个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朱聿键。
那些麻木的、浑浊的、绝望的、早就不知道希望二字怎么写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那光不是嫉妒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奇迹的渴望。
他出去了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他们也有可能?
朱聿键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四十三年的人生,二十三年被囚禁,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掉泪。
他站起来,膝盖疼得厉害,身体晃了一下,但他稳住了。
而后缓缓向前。
石应诏跪在边上,脸色铁青,嘴唇都在发抖。
眼神在朱聿键和中年太监之间来回转,像是在计算自己的活路还有多宽。
他当然记得朱聿键,这位唐王。
因为没有行贿,所以特别对待。
按理说,进了这凤阳高墙,几乎完全没有出去的可能。
就算出去了,也不过是特赦,废人而已。
更何况石应诏早就打探清楚了,这唐王朱聿键犯的罪过,按照皇上的性子,是绝对不可能被赦免的。
所以,这才稍微过分了点。
可现在,太子监国不仅特赦,竟还复爵
朱聿键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顿。
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有时候,不看,比看更可怕。
中年太监看着朱聿键,神情变得温和亲近,还有几分讨好。
简单的介绍了下自己,是东宫的宦官。
随后便将令旨交到朱聿键手中。
朱聿键双手接过,手指触到那黄绫的瞬间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传旨太监注意到了那双手。
粗糙、皲裂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骨节粗大得像一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。
朱聿键也感受到了太监目光的注视。
他的手。
七年前握过朱笔,批过唐王府的公文。
四十年前握过书卷,在南阳的囚室里一页一页翻《资治通鉴》。
七天前还在掰开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子,一点一点往嘴里塞。
现在,这双手捧着监国太子的令旨。
朱聿键低下头,看着那方明黄色的绫缎,沉默了很久。
随后,对着京师的方向,郑重地跪下,磕头。
不是给太监磕的。
不是给令旨磕的。
是给那个素未谋面、却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太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