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祖母能承认我自己拥有这种权利和理智。所以我谈起这件事,似乎我的犹豫不决只在我到什么地点去喝酒的问题上,是在冷餐部还是酒吧车厢。我看到外祖母脸上现出责备、甚至根本对此不予考虑的表情。一见这种表情,我突然下定了决心非去喝酒不可,既然口头宣布未获得无异议通过,要证明我是自由的,实施这一行动变成了必不可少。我大叫起来:
“怎么?我病得多么厉害,你是知道的!医生对我说的话,你是知道的!可是你倒这么劝我!”
待我向外祖母将我身体不适的情形解释完,她现出那么歉疚、善良的神情,回答我说:“那就快去买啤酒或者白酒吧,既然这对你会有好处。”我听了立刻扑到她的怀里,在她的脸上印满了亲吻。我去酒吧车厢喝了过量的酒,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我感到,如果不这样,我的病会剧烈发作,那样她会最难过不过的。到了,发表于907年。
千万不要为一些纯属表面的特点所蒙蔽,这些地方与时代、与沙龙生活相关。正是这些地方使一些人以为只要他们说了诸如“叫我好了,我的好人儿!”或“我看这位伯爵很有风趣”,或者“翻动割下来的牧草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”这类的话,他们就形成了自己的塞维尼形象。已经有德·西米阿纳夫人2的先例为证,她因为自己写了诸如“德·拉布里先生健康极佳,先生,听到他死亡的消息,他完全受得住”3或“噢,亲爱的侯爵,您的信多么叫我喜欢!有什么办法能不回信呢?”4或者什么“先生,似乎您欠着我一封回信,我欠您几鼻烟壶的香柠檬。我刚还清了八封信的债,马上又有别的信要来了……这大地从来产量没这么高过。看上去是为讨您喜欢”5。此类的句子,就自以为与她的外祖母很相象了。而且她也用这种体例写信谈放血,柠檬等等等等,自以为这就是塞维尼夫人的书信。但是我的外祖母是从内在的东西,从作者对家人的热爱,对大自然的热爱来接近塞维尼夫人的,她教我喜欢塞维尼夫人真正的美妙之处,那与上述的例子毫不相关。我即将在巴尔贝克遇到一位画家,他叫埃尔斯蒂尔7,对于我的审美观有非常深刻的影响。塞维尼夫人与这位画家是属于同一家族的伟大艺术家,因此她作品中的美此后不久便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。我在巴尔贝克意识到,她向我们展示事物的方式与埃尔斯蒂尔是相同的,是按照我们感知的顺序,而不是首先就以其起因来解释事物。那天下午,在那节车厢里,我反复读着出现了月光的那封信时,已经心花怒放了:——
此句见于7年7月22日塞维尼夫人写给库朗日的书信,当时被人认为极有风趣,争相传诵。
2德·西米阿纳夫人(74—737),是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,闺名波林娜—阿黛玛尔·德·蒙德依·德·格里尼昂,95年嫁给路易·德·西米阿纳。她同意出版外祖母的信并亲自参加编纂,但出于某些顾虑,将她母亲的信大部分都毁掉了。她本人的书信于773年发表。
3此句出于735年3月5日致德·埃里古尔函。
4此句出于734年3月8日致高蒙侯爵函。
5此句出于735年2月3日致德·埃里古尔函。
(前)谈放血的信为734年月7日;谈柠檬的信有二,735年月3日和月5日,这几封信都是写给德·埃里古尔的。
7埃尔斯蒂尔的名字的印象。
一个小时以后,在那偌大的餐厅里,我们正吃午饭,从柠檬的皮囊中往两条箬鳎鱼上撒上几滴金水。过了一小会,我们的盘子里就只剩下鱼刺了。鱼刺弯弯,有如一片羽毛;铮然有声,有如一把齐特拉琴。可惜,这时外祖母感觉不到海风那凉爽而富有活力的吹拂,她觉得真是残酷。这是因为门窗虽然透明,却关闭着,像一个橱窗一样,虽然让我们看到整个海滩,却将我们与海滩分隔开来。天空完全进入门窗玻璃之中,以至天空的蔚蓝色似乎是窗子本身的颜色,那雪白的浮云,似乎是玻璃上的毛病。我确信自己是如波德莱尔所说“坐在防波堤上”和“贵妇人小客厅深处”2,我自问是不是他所说的“普照大海的阳光”3就是此刻的这种阳光——与落日的余晖很不相同,那是单纯而表面化的,如同一抹金光而又颤动不已——它像黄宝石一般燃烧着大海,使大海发酵,变成一片金黄而又成乳状,好似啤酒;浮着泡沫,好似牛奶。此处彼处,不时又有大块蓝色阴影游来荡去,似乎哪一位神祗在天空中摆动着一面镜子,将阴影移来移去以自娱。巴尔贝克的这间餐厅,光秃秃,充满绿色的阳光,如同游泳池中的水。几米开外的地方,涨潮的海水和日正中天,如同在天堂前面一样,正竖立起宝石和黄金的不可攻克的游动的堡垒——
指波德莱尔散文诗《海港》中描述的模糊的回忆。
2(前)出自《恶之花》中《忧郁与理想》。
3(前)出自《恶之花》中之《秋歌》。普氏深爱此诗,在著作及通讯中经常引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