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四日凌晨,交涉署的枪声停了。
日本人没有再来。
陆诚站在团部门口,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。
领事馆的灯灭了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那些红点还在,缩在楼里,等着天亮。
他把茶杯递给邓超,转身走回桌前。
电话响了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认得,是顾祝同的副官。
“陆团长,军长让你来一趟。”
陆诚没问什么事。
他放下电话,拿起帽子,走出团部。
周明远在后面喊:
“团长,我跟你去一切责任我和你一起背?”
“不用。”
军部设在商埠区一栋小楼里,离经四路不远。
陆诚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楼里的灯亮着,门口站着岗哨,认识他,上面有交代,陆诚来了直接放进去。
陆诚走进去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地板上,笃笃笃。
顾祝同的办公室在二楼,门开着,灯亮着。
顾祝同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陆诚走进去,站在桌前。
“军长。”
顾祝同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,事情他已经都知道,顾祝同知道事情大了。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陆诚坐下。
顾祝同也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日本公使向总司令要交代了。”
顾祝同说。
“说我们在济南袭击日本侨民,破坏日本领事馆,打死日军官兵二百余人。
要严惩凶手,赔偿损失。”
陆诚笑了笑。
“军长,多可笑,明明他们袭击咱们的百姓,打的咱们的兵,破坏的是咱们的交涉署。
现在倒好全变成咱们的。”
顾祝同没有理他,但还是笑了笑,自顾自地说。
“总司令很生气。”
“他把电话打到我这里,问我怎么管部队的。
我说,是日本人先冲击交涉署,蔡公时在里面,不打不行。
他说,打可以,但不能打死那么多人。”
陆诚抬起头。
“军长,木已成舟。”
顾祝同看着他。
现在陆诚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,船出事了,大家都得淹死。
“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陆诚说。
“但我们也不能退。
退了,他们以为我们怕了。
济南是中国的领土,交涉署是中国的外交机构,日本人冲击交涉署,杀中国军民,我们反击,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。”
顾祝同没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有理的前提是双方是对等的。
“你倒是天真。”
“军长,日本的兵力不足以改变北伐的大局。
他们在济南闹,是怕我们北伐成功,怕我们统一全国。
只要我们强硬,他们不敢扩大。
但如果退了,一切都白费了。”
顾祝同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跟总司令说?”
他问。
“军长,您告诉总司令,日本人先冲击交涉署,我们是被迫反击。
冲击交涉署的日军,我们已经抓了,可以交给外交部门处理。
前线将士看不得日军对百姓下手,不得已而为之。
希望总司令以国家主权为重,不要实行绥靖政策。”
顾祝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。
“陆诚,你这是在教我说话。
你在干之前就都想好了吧,现在要我去说这个话。”
陆诚没接话。
顾祝同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按理来说,打在身上应该是暖的,但是顾祝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。
“罢了。
我跟总司令说。”
顾祝同拿起电话,要通了南京。
陆诚坐在椅子上,就这么看着顾祝同。
电话那头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。
顾祝同握着话筒,站得笔直。
“总司令,我是顾祝同。”
那头说了几句,声音很大,大到陆诚都能听见了。
是常凯申的声音,带着怒意。
“墨三,你的人怎么回事?日本公使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,要严惩凶手,赔偿损失。
你让我怎么交代?啊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统一全国,不是和日本人打起来。

